2026年9月24日，93岁的游本昌在睡梦中离世。女儿游思涵回忆，父亲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我很舒服”。
2024年年初，电视剧《繁花》热播，年过九旬的游本昌因为“爷叔”，重新进入公众视野。那时距离1985年《济公》让他家喻户晓，已经过去近四十年。这是他六十余年表演生涯中，得到来自观众的两次范围最大、强度最深的接纳和拥抱。
“爷叔”是上海人对男性长辈的一种称呼。出场时，爷叔已经有饱经风霜后的淡然，过往的沧海桑田隐没在眉眼间。这个角色与游本昌自己的年龄和经历，形成某种暗合。
2025年7月4日，游本昌（图：视觉中国）
1933年，游本昌出生于江苏泰州，5岁随家人迁居上海。1951年高中毕业后进入南京文工团，次年随团到上海，后来被保送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（今上海戏剧学院）表演系学习。1956年毕业后，他被选入刚刚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，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之一。此后近三十年，他活跃在话剧舞台上，出演了《桃花扇》《一仆二主》《阿Q正传》等剧目，演过的79个角色中大多数是配角和龙套。在长期演配角的同时，他一直研究哑剧和无实物表演，1983年推出个人哑剧专场，1984年凭哑剧《淋浴》登上央视春晚，也因此被《济公》导演张戈注意到。
1985年，《济公》播出，52岁的游本昌第一次真正担纲电视剧主角，成就了几代中国观众心中经典的济公形象。
至此，“济公”成为游本昌后半生的一条重要线索。他越来越把表演与自己对人生、教育和公共责任的理解联系在一起。他卖房筹演话剧《弘一法师——最后之胜利》，此后多年坚持公益演出，一共演了一百二十余场。从2007年开始，他进入学校给孩子上戏剧课，后来开办“济公学堂”，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，与女儿发起戏剧美育项目。茗山长老曾手书“以文艺化导人心”给他，这句话从他的创作观延伸到生活。
八十多岁时，游本昌开始拍摄短视频。2024年元旦发布的“济公送福”短视频，点赞超过3900万。游本昌解释，当年电视是影响力最大的文艺载体，今天则是网络，形式会改变，但他仍希望借此接近更多观众和年轻人。
游本昌留下的不只是济公、弘一法师和爷叔等深入人心的角色。他的艺术生涯很长，舞台横跨了话剧、电视、电影、哑剧和互联网，他曾把自己的走红概括为八个字：“长期积累，偶然得之。”对今天的年轻观众来说，《繁花》成为进入他漫长的艺术生命的新接口：一个演员可以因为一个角色被记住，也可以在几十年后以新形象进入新的时代。
《弘一法师——最后之胜利》谢幕时，游本昌饰演的弘一法师说了最后一句台词：“这个世界我还是要再来的。”
爷叔2020年，游本昌接到了《繁花》的邀约。《繁花》剧组最初给他发来两页台词，希望他录一段视频试戏。此前，游本昌对导演王家卫知道得不多，只看过《2046》，还知道王家卫合作过许多好演员。游本昌倾向面对面交流，他去上海见了王家卫。
在一次采访中，游本昌回忆起这次会面。他在剧组提供的台词之外加入即兴表演。与王家卫谈起金宇澄的原著，说《繁花》让他想起《红楼梦》，结尾有“悲切”，但上海是很有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城市。他感觉王家卫“被打动”。《繁花》表演需要用到上海话，游本昌一开口，王家卫便说“是自己父亲那辈人说的上海话”。
爷叔是男主角阿宝的老师，经历过世事沉浮，熟悉生意场上的规则，也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分寸。剧中没有完整交代爷叔的前史，但他与游本昌一样，是从“旧上海”走来的人。
电视剧《繁花》剧照
游本昌从自己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时代中寻找这个人物，认为爷叔应该重情义，有自己的原则。1938年，战火烧到苏北，游本昌全家搬到上海法租界，挤在一个亭子间里。此后，他辗转上海、南京求学，见过租界巡捕、经历过上海孤岛时期，这成为他理解爷叔的素材。
进入剧组后，演了六十多年戏的游本昌遇到新的人生困境。他常年接受话剧训练，每一场戏、每一次演出都根据当下状态有不同的表达，可《繁花》单机位拍摄，要求演员在不同机位前重复同一场戏，台词、走位甚至一个动作都要准确复现。
游本昌一度不适应，在片场跟不上机位，说自己“痛苦至极、尴尬至极”。有一次，收工回到酒店，他让工作人员把房间按照现场大致重新布置，用手机拍下自己的表演。一遍遍演，一遍遍看录像，记台词、记身体走位、记四肢的摆放……直到记熟。
第二天，重拍这场戏，爷叔带着阿宝做西装，看着“改头换面”的阿宝，爷叔眼眶湿润。《繁花》播出后，很多观众把这个镜头解读为爷叔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但游本昌在自传中回忆：流泪最直接的原因是拍摄终于过关了。花絮中，摄影师鲍德熹在现场抱住了他，游本昌哭了。
王家卫一个镜头拍很多遍，演员需要不断提供新的可能。游本昌会预先准备四五种说法，到现场再与导演推敲。“越拍越有，越拍越好。”
剧组将房车安排到离拍摄现场很近的位置以供游本昌休息，但他很少离开现场，怕人物状态断掉，有时就坐在片场的箱子上看别人怎么演，他说：“感受现场，也要随时给别人提供方便，同时这也是自己的学习。这是享受。”
有一场戏是爷叔教汪小姐写检讨，游本昌大部分时间背对摄影机，王家卫评价他：“后脑勺都会演戏。”
游本昌回忆，年轻时学戏，知道周信芳的背影也有戏，也看过老师盖叫天表演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，整个人都在人物状态里。因此 “后脑勺都会演戏”，“只是基础。”
《繁花》拍得很慢。游本昌在自传中回忆，从2020年到2023年，自己断断续续在剧组，从88岁一直演到91岁，整个过程接近四年，拍摄之后还不断修改、配音，普通话版本也是由他本人完成。
那些年，他熬过许多大夜，反复走位，后来脚已经肿了。剧本一边拍一边修改，新的“飞页”不断送来，桌上的剧本越堆越高。候场时，他常常坐在轮椅上。片场人多、空气不好，有时还需要吸氧。但只要拍摄开始，他就能站起来，进入人物。他把那几年看成一段“被创作激情推动的日子”。
游本昌的女儿游思涵后来回忆，拍完《繁花》以后那段时间，父亲食欲不好，也不太看电视。《繁花》播出后，游本昌只看了一集，就不再往下看。家人逐渐意识到，他仍然活在爷叔的情绪里。
在女儿建议下，他给爷叔写了一封告别信。
“五年了，我竟然无法从你那里走出……居然还时时以你为念想，还时不时地想在一场一场拍过的戏里再演一次、再体验一次……在这一遍遍的重复里走不出来，甚至是不愿意走出来……真像是得了抑郁症了哟……
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，济世为公！”
济公1984年，游本昌登上央视春晚，表演哑剧《淋浴》。此前一年，他自费举办个人哑剧专场，在当时几乎无人从事的哑剧领域耕耘。《淋浴》播出后，被正在筹拍电视剧《济公》的导演张戈注意到，张戈带着副导演朱翊从上海来到北京见游本昌。
游本昌过去演的大多是孔乙己、老农奴等角色，要么严肃，要么悲苦，一开始没有表现出幽默感。张戈和朱翊有些失望，已经准备离开，去见其他候选演员。走到门口，张戈忽然回头问他，“济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？你对济公有什么想法？”
10岁时，游本昌在苏州听过“江南活济公”沈笑梅说《济公传》。他喜欢模仿，听完回来，便学说书先生的腔调和神态。听到张戈的问题，他模仿起说书先生，声音和表情都变了，两位导演当场拍板决定由他出演。
济公是游本昌的第80个角色，那时他已经做了近三十年演员。
2013年5月18日，江苏盐城，游本昌打扮成济公和观众互动（图：视觉中国）
《济公》拍了八个半月。游本昌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左右，即使拍到很晚，也要提前在脑子里把第二天的戏过一遍：人物怎么想，调度怎么走，到了现场怎么演。“我真是拼了命，把所有的艺术积累、生活积累和我近三十年龙套生涯里学到的一切都用上了。”游本昌在自传中写道，“我觉得这是一种拼搏。人生难得一搏呀！”
拍了两集，游本昌还没找到感觉。拍第三集的早晨，他在西湖的三潭印月休息，导演准备好叫他，他跑过去时鞋不跟脚，只能一颠一颠地走。他意识到这就是济公的步态，踢踢踏踏。走到导演面前说：这就是济公的感觉！
入戏后，游本昌把哑剧的肢体表达、戏曲的身段和步法、自己熟悉的喜剧表演方式糅进角色。疯和尚摇着破蒲扇，走路摇摇晃晃，表情和身体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。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人物，背后其实是游本昌几十年不断观看、模仿和训练的集合。
《济公》的故事来自流传的民间传说和话本。游本昌读《济公全传》，认为传统故事中有些东西已经不适合当时的观众，需要重新处理。
原来的故事里，济公伸手抓馒头，五个馒头上留下五个黑手印，店家嫌脏，让他拿走。游本昌觉得这样处理，济公便成了“吃白食”。他建议加一个动作：济公吃完东西，拿蒲扇一吹，铜钱落进笸箩里。店家这才发现，这个疯和尚其实付了钱。几十年后，这个动作被网友重新剪成短视频传播，游本昌认为，即使是一个很小的“恶”，也不能因为人物讨人喜欢便留在他身上。
他逐渐找到济公“疯癫”外表下面的另一层东西，“济公济公，济世为公”。在他看来，人们喜欢的并不只是一个喝酒吃肉、游戏人间的疯和尚，更是一个站在普通人一边的扶危济困、主持公道的人。
剧中原本济公的衣服都是新的，游本昌觉得济公没有工夫管自己穿得好不好，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乞丐，上手“造旧”，又搓又扯，拿剪刀剪破。于是就出现了“鞋儿破，帽儿破，身上的袈裟破”。
1985年，《济公》播出。直到现在，观众还能哼唱那句“鞋儿破，帽儿破”。凭借这个角色，游本昌获得了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。那一年，他已经年过半百。
“我演了一辈子话剧，也没几个人知道，但是凭借电视里几分钟的一个小品，就让我被很多人知道。《济公》播出后，国内外的人都知道了演员游本昌。”游本昌曾在采访中回忆。
游本昌收到大量观众来信。一次在海外参加华侨宴会，一位老华侨专门找到他，说自己的下一代接受英文教育长大，看了《济公》以后，才开始了解中国传统文化，也开始重新注意亲情、孝义和行善。那次谈话让他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，演员面对的不只是摄影机和舞台，作品真的可能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。“演员的使命感一下子确认下来了。”
游思涵当时还在读小学，她回忆，《济公》播出之后，父亲越来越多地阅读哲学和佛学书，对许多事情也比过去看得开。以前外出演出，他喜欢买东西、收藏东西，后来买得越来越少。
《济公》获得成功后，一直有声音希望拍摄续集。1991年，游本昌随文化部艺术团到西藏演出。当地刚刚播完藏语版的六集《济公》。演出结束，工作人员告诉他，后台有两个藏族孩子已经等了很久。两个孩子用自己的零钱买了一条小哈达送给他，然后问：“就六集吗？我们还想看。”游本昌答应继续拍。
回到北京，他开始组织人写剧本、寻找资金，为此成立公司，拍摄续集《济公游记》。
在筹备《济公游记》期间，游本昌看到一则新闻：天津一个14岁少年杀害老人，被母亲带去自首后，说自己的作案方法是从电视中学来的。这件事刺激了他。因此，20集《济公游记》的故事更多指向善恶、欲望和人的选择。1998年开播时，他没有把首发仪式安排在酒店，而是去了少年犯管教所。
《济公游记》播出后，茗山长老送给他七个字：“以文艺化导人心。”游本昌把这幅字挂在家中。“济公”这个角色留在游本昌生活中许多年。
“我就是个叫‘游本昌’的普通演员。观众喜欢济公，是因为济公反映了老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愿望：公道正义、善良乐观、扶危济困。我不过尽了一个演员的本分，观众却把热情和真心都给了我。我能做的，是把戏演好，继续守好本分，不辜负这一声声的‘济公’。观众对我的真心，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福报。”游本昌在接受采访时说。
2014年9月27日，天津，游本昌（左）在话剧《最后之胜利》中饰演弘一大师李叔同（图：视觉中国）
在《济公》筹备阶段，还没开始拍摄，先开了新闻发布会。在发布会上，游本昌说：“作为一个演员，这是个新角色，我不可能打包票，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。”
他想到一个跳高冠军，创造个人纪录后再也无法超越。“横杆立在前头，在起跳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跳过去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跃过去。”
• （综合人民日报、新华社、央视视频、《三联生活周刊》《中国文艺评论》《南风窗》《中国慈善家》《时尚芭莎》等媒体报道。参考资料：《补拙记：游本昌自传》《梦想永远不会太晚——“济公”游本昌的智慧人生》）
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明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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