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中秋档、国庆档,超20部影片集中登陆院线。但数量多不意味着实力强。回望前几年,《战狼2》拿下56.9亿票房刷新当时的内地影史纪录,《流浪地球》开启国产科幻元年,《长津湖》上映时以57.75亿登顶中国影史票房榜首。这些曾经让观众沸腾的重工业大片,在今年的院线排片表上已经很难见到。“大片”,究竟都去哪儿了?
□于民星
“大片”缺位
“中秋节上映的片子不少,有刚刚定档的《敦煌英雄》《老江湖》,还有复映片《复仇者联盟4》等,新片老片都有,但就是缺少头部大片。”9月23日,济南新世纪电影城泉城路店内,影院经理李言鲁正在对中秋假期上映影片进行预排、预售规划。“考虑到新片可能撑不起整个市场,老片还有持续的观影空间,我们把已经上映1个多月的《欢迎来龙餐馆》都排上了。”
中秋、国庆档期承接暑期档,为贺岁档预热,一直是“大片”集中推出的重要窗口,支撑着全年票房大盘。但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。截至9月24日,已有20多部影片定档中秋档和国庆档,覆盖历史、刑侦、动画、喜剧、惊悚等类型。从片单看,供给充足、类型多元,观众可选空间不小,但没有一部能撑起全民期待的重磅影片。陈思诚执导、张译和马丽主演的《神探之痕迹》已是档期内主创阵容最强、市场期待值最高的影片,其余影片多为中小体量类型片、亲子动画、小众纪实作品,票房承载力相对有限。
事实上,这种头部缺失并非只出现在双节档。纵观今年以来的电影市场,“大片缺位”问题更加明显。回看前几年,《战狼2》凭借热血叙事创下当时的影史票房纪录；《流浪地球》直接开启国产科幻工业新纪元,用硬核制作刷新观众对国产大片的认知；2021年的《长津湖》以精良的工业化制作、厚重的历史表达,成为主旋律大片标杆,口碑票房双线走高,至今仍是国产影片票房榜第二。
而今年始终没有同等级别的重磅大片上映,黄金档期缺少强力引擎,市场主要依靠中小成本影片长尾走量。春节档影片类型丰富,喜剧、动画多点开花,多部中等体量影片分摊票房,IP续作《飞驰人生3》以44.2亿元拿下票房冠军。暑期档虽以124.98亿元收官,但票房前三名《功夫女足》《欢迎来龙餐馆》《八仙!》票房集中在20亿元上下,没有一部超过30亿的现象级影片。
投资转向
国产大片的缺位,并非短期的市场波动,而是电影生产端多重因素叠加带来的结构性结果。资本投资策略转向、传统大片创作逻辑失效,共同造成大片产能萎缩。
过去,国产电影流行“高投入、高回报、滚动加码”的投资逻辑,资本敢于重金押注超级IP、全明星阵容、大场面制作的重磅项目,催生多部现象级大片。但近年来,多部高成本影片票房不及预期,投资回报率不断下降。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副教授李超以一组行业开机数据举例,2019年开机国产片里,成本过亿的项目占比达到58%；到2025年,亿元级新开机项目占比降至31%,降幅超25%。“从生产端来看,资本在重新估价风险。”
具体到头部影视公司,这一行业转向的信号更为清晰。博纳影业曾是大片领域的标杆企业,接连打造了《智取威虎山》《湄公河行动》《红海行动》《长津湖》等一批市场爆款。但部分高成本项目票房接连失利后,投资策略转向谨慎。不止博纳,光线传媒、儒意电影等多家头部出品方普遍提高立项门槛,对亿元级项目的剧本、主创、市场空间进行多轮审慎评估,优先选择风险可控的中低成本类型片,大片立项明显收缩。
与此同时,创作端的大片方法论也失灵了。此前行业形成一套可复制的爆款模板,大IP+大场面+全明星,再加上强情绪叙事,就能撬动市场。但这套配方近几年正在逐渐失效。观众不再单纯为宏大场面、明星阵容买单,对故事逻辑、人物塑造、情感真实度提出更高要求。李超表示,从今年暑期档影片来看,“口碑已经不是加分项,而是生存线。”也就是说,高成本大片仅凭大场面与超明星阵容很难拉动票房,导致资方进一步收缩,原有大片的生产逻辑难以为继。
受众分化
电影市场的消费端也在发生着剧烈变化,这些变化直接侵蚀着重工业大片赖以生存的观众基础。
最直接的变化是娱乐赛道多元化分流,看电影从“习惯性消费”转向“决策性消费”。曾经,节假日观影是观众,尤其是年轻群体的核心社交休闲方式,但如今各类线上线下娱乐业态蓬勃发展,持续分流影院核心受众。线上短视频、短剧、电子游戏等碎片化娱乐,以其低成本、高灵活度的特性满足大众需求；线下脱口秀、音乐剧、巡回演唱会等业态热度持续攀升,凭借强互动、高社交属性,精准抢占年轻消费群体。
另一方面,观众的购票决策愈发理性,更加倾向依赖社交平台的真实口碑来判断是否观影。李超分析,这种理性消费心理,天然利好深耕内容的中小成本口碑片,对依靠首日排片和明星光环的大片并不友好。
当前电影市场容错率持续走低,马太效应愈发凸显。影片上映后口碑发酵速度直接决定票房走势,若首日票房和口碑不及预期,次日排片会出现断崖式下跌。今年暑期档科幻大片《群星闪耀时》就是典型案例,上映首日排片占比17.9%,票房2259万元,仅占大盘8.4%,次日排片被砍至12.5%,票房占比跌至6.5%。上映两天累计票房仅5866万元,片方紧急宣布撤档。这种不断收缩的容错窗口,使得大片想要拿到预期票房的不确定性显著放大。
除此之外,观影受众的圈层化分层特征愈发显著。李超表示,近年来,不同年龄、圈层、消费群体的观影审美与需求差异正在持续拉大。这意味着,想要做出兼顾多圈层的重工业大片难度加大,一旦无法打通跨圈层受众,票房就难以达标。
市场重构
大片退潮的另一面,是中等成本和小成本影片正在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。今年以来,现实题材、国风动画、惊悚恐怖等多种类型片取得不俗成绩。
今年暑期档的票房前三名都是中等成本打造出的亮眼作品。《功夫女足》延续标志性无厘头喜剧,凭借情怀与热血叙事拿下暑期档票房冠军,印证周星驰的喜剧招牌依然有市场。由文牧野执导、沈腾领衔主演的《欢迎来龙餐馆》,上映1个多月票房已经突破22.3亿,目前仍是单日票房主力。国风动画《八仙!》重构经典神话,依靠“自来水”口碑逆袭,累计票房19.5亿元。
小成本影片也在创造惊喜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是蓝鸿春执导的潮汕方言电影,制作成本约1400万元。该片没有流量明星,不依赖大场面制作,大量起用素人演员,以侨批为线索,讲述一段跨越半世纪的善意守护。影片首日排片占比仅3.6%,拿下377万元票房。但随着口碑不断发酵,该片在上映多日后票房逆势上扬,最终拿下超20亿票房,成为今年电影市场最具代表性的现象级黑马。
“这是电影市场‘塔尖被削平、腰部在增厚’的一年。”在李超看来,大片并未消失,而是市场变化下的头部降级。市场不再被一两部超级大片控场,开始有了多梯队的雏形。但他也提醒,头部大片不仅意味着票房数字,还承担着把低频观众拉回影院、制造公共话题、抬高档期天花板的功能,“国产电影要参与全球竞争,最终还是要回到能输出文化势能的大制作上”。
李超进一步判断,主打高投资、大场面、全明星阵容的超级大片,统治力正在减弱,未来的国产影片会向着垂直领域、现实题材迈进。“把资源集中到剧本和表演上,用类型精度替代场面规模。”他表示,大片不再追求全民通吃,而是为特定人群做深做透,为年轻观众做科幻、动画,为家庭观众做喜剧和亲情,为分众市场把惊悚、悬疑做到极致。“未来的国产大片,可能不再是场面意义上的大,而是情感与议题意义上的大,用工业化的制作水准去拍现实、拍普通人,把‘大片’从视觉概念变成一个文化势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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